海德格尔在《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》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,大意是:“语言是存在之家,人居住在这个家中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很玄。不过,如果换到认知科学的角度去看,它说的事情其实并不陌生:我们用来说话的那套语言,也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塑造我们如何感知、如何感受、如何思考。语言不只是把已经想好的东西说出来的工具,它本身就是思维的一部分材料。

当然,“语言塑造思维"这件事在学术上争论了近一百年。强版本的说法认为语言决定思维,没有某个词就无法有某种想法,这一点今天已经很少有人接受;弱版本的说法认为语言会影响思维,让某些区分更容易被注意到,让某些思路更顺手,这一点有不少实验支持。下面就沿着这个弱版本,看看语言在哪些地方悄悄参与了我们的心智。

语言帮我们切分世界

现实本身是连续的、混杂的。光谱上的颜色是渐变的,时间是不间断地流动的,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缠在一起。大脑要理解世界,就得先把它切成一块一块,而语言提供了一套现成的切法。

“黄色"和"橙色"之间并没有一条天然的界线,是语言在光谱上划了一刀。“过去、现在、未来"也是如此,它们把时间分成了可以谈论、可以比较的段落。“原因"这个词让我们习惯于在一件事的背后追问为什么。有了这些切分,经验才变得可以整理、记忆和交流。

语言学里把这一类讨论称为"语言相对论”,也就是常说的萨丕尔—沃尔夫假说。它的核心问题是:不同语言提供的切分方式不同,这种差异会不会影响说话者的认知?

语言会影响我们注意到什么

颜色是研究这个问题最常用的领域。俄语里没有一个对应英语 blue 的统称,浅蓝(goluboy)和深蓝(siniy)是两个不同的基本颜色词。2007 年,Winawer 等人在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发表了一项实验:让俄语和英语母语者判断两块蓝色是否相同,结果发现,当两块颜色分别落在浅蓝和深蓝两边时,俄语母语者分辨得更快,英语母语者则没有这种优势。更有意思的是,如果让俄语被试在做判断时同时默念一串数字,占用他们的语言资源,这种优势就消失了。

这个结果说明,语言并没有让俄语使用者"看到"英语使用者看不到的颜色,而是在判断的那一刻,语言类别参与了进来,让跨越词语边界的差别更容易被察觉。这比"有怎样的词就有怎样的世界"要温和得多,但也更可信:词语像是注意力的路标,把我们引向某些差别。

语言与情绪

情绪的例子更贴近日常。心理学家丽莎·费尔德曼·巴雷特在《情绪》(How Emotions Are Made)一书中提出,情绪并不是预先装在大脑里、遇到刺激就自动弹出的反应,而是大脑结合身体信号、过往经验和情绪概念建构出来的。情绪词汇就是这些概念的重要载体。

这个理论在学界还有争议,但有一类发现相对稳定:能够更细致地区分自己情绪的人——比如能分清自己是"失望"还是"委屈”,是"焦虑"还是"内疚”,而不是笼统地说"不舒服”——在面对负面情绪时,往往调节得更好。研究者把这种能力称为"情绪颗粒度"。

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某个词就完全体会不到对应的感受,但词语确实能帮助我们把模糊的体验分辨清楚。能说清自己怎么了,往往是处理它的第一步。

双语者的两个"家"

如果语言会影响思维,那么掌握两种语言的人会不会因此更灵活?过去二十多年,关于"双语优势"的研究很多,一些研究发现双语者在注意力切换、抑制干扰等任务上表现更好,也有研究认为双语经历可能推迟认知衰退的症状出现。但近些年,一批规模更大、设计更严格的重复研究没有找到稳定的优势,这个问题目前仍然存在争议。

比较确定的是另一种体验层面的现象:很多双语者报告说,换一种语言说话时,自己的语气、表达方式甚至性格都会有些微妙的不同。这未必说明大脑结构发生了什么变化,但至少说明,不同的语言带来了不同的表达习惯,也就带来了不同的"思考手感"。

语言与时间、空间

另一个经常被讨论的领域是时间和空间。英语常用前后来比喻时间,比如 ahead 和 behind;汉语除了"前后",还会用"上下",比如"上周"“下个月”。有研究者据此提出,汉语母语者在思考时间时更容易调用上下方向的空间表征,但后续的重复研究结果不一,这个结论目前要谨慎看待。

空间方向上的证据更有说服力。澳大利亚的古古伊米蒂尔语(Guugu Yimithirr)几乎不用"左、右"来描述方位,而是用"东、南、西、北"。语言学家列文森(Stephen Levinson)等人发现,说这种语言的人即使在室内、在陌生的地方,也能随时指出方位,而且在一些记忆和空间推理任务中,他们更倾向于按绝对方向而不是按自己的左右来记忆物体的位置。一种语言如果每天都要求你说清楚东南西北,你就不得不一直留意方向。

词语是一种压缩

语言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作用:压缩。一个词可以装下大量经验和知识。“民主"让我们不用每次都把一整套制度细节摆出来才能讨论政治;“重力"让我们不用为每个落下的物体单独找理由;“路径依赖"一词,就能概括一大类社会和历史现象中"早期选择锁定后来走向"的机制。

有了这些压缩好的概念,复杂的思考才有了可以搬动的积木。很难想象,没有这些词,我们怎么在头脑里同时处理那么多层次的问题。

内在语言

最后说说我们脑子里的那个声音。很多人在思考、做计划、提醒自己时,会在心里"自言自语”。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很早就提出,儿童会先把大人说给他们听的话说给自己听,之后这种自言自语逐渐内化,成为组织思维和调节行为的工具。

后来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这种看法:内在语言在计划、自我提醒和任务切换中确实发挥作用,干扰内在语言会让某些需要切换规则的任务变得更难。不过,内在语言并不是思维的全部。有些人报告自己很少有内在语言,却照样可以正常思考;一些失语症患者虽然丧失了大部分语言能力,仍然能完成不少非语言的推理任务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:语言是思维的重要工具,但思维并不完全等于语言。

回到"语言之家”

现在回头看开头那句话。语言影响我们注意到哪些差别,帮助我们分辨自己的情绪,为复杂概念提供可以搬动的形式,也在我们心里充当组织行动的声音。在这些意义上,说我们"住在语言里"并不夸张。

但这个"家"并不是一座封闭的房子。语言影响思维,却不决定思维;我们可以学习新的词语、新的语言、新的说法,也就是在不断地给这座房子开窗、扩建。意识到自己正住在语言里,或许正是开始更自由地使用它的前提。

参考资料

  • Winawer, J. et al. (2007). Russian blues reveal effects of language on color discrimination. PNAS, 104(19), 7780–7785.
  • Barrett, L. F. (2017). How Emotions Are Made: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.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.
  • Levinson, S. C. (2003). Space in Language and Cognition.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  • Vygotsky, L. S. (1934/1986). Thought and Language. MIT Press.